
“十四五”收官之年,中國酒業正經歷一場深刻的價值重估?;剡^頭來看,筆者認為,“十四五”期間,酒業憂慮的核心癥結在于行業長期依賴的價格分級邏輯正面臨失效。這一困境,恰與1855年波爾多列級莊以風土和歷史聲望建立起的、歷經百年考驗的品質分級體系形成鮮明對照。時光的階梯,從列級莊的克制看中國酒業的焦慮與歸途,基于此,本文將探討如何借鑒波爾多列級莊制度提升中國酒業競爭力,前瞻“十五五”時期中國酒業的發展方向。
1855年,巴黎世博會的煙花照亮了塞納河畔,一份應拿破侖三世之命而生的《1855年波爾多列級莊等級制度》悄然頒布。這份最初僅為方便外國商人采購而列的清單,意外鑄就了葡萄酒世界最堅固的等級基石。
近一百七十年風云變幻,波爾多列級莊的總數幾無擴張,拉菲、瑪歌的葡萄園面積并未瘋狂增長,法國葡萄酒產業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穩態——頂端璀璨但數量恒定,塔基雄厚且品質扎實,大眾與高端在動態平衡中理性發展。這幅歷經百年沉淀的產業畫卷,恰如一面清晰而冷冽的鏡子,映照出當下中國酒業在狂熱擴張與轉型迷茫之間徘徊的行業現狀。筆者希望通過這個案例傳遞的啟示,絕非簡單的模式復制,而是一場關乎產業哲學、時間信仰與生態智慧的深刻拷問。
法國啟示:在克制中鑄就恒久的權力
1855分級制度的精髓,不在于它劃分了高低,而在于它以一種近乎封存的方式,將品質、風土與時間共同貨幣化,建立了一個基于稀缺性與穩定性的價值權力體系。其帶來的啟示是多維的:
首先是價值錨點與時間暴政,列級莊制度創造了一個穿越經濟周期的價值錨。它告訴世界,頂級葡萄酒的價值不由短期產量或市場熱度決定,而是由歷史評級、風土稟賦和釀造傳統背書。這形成了一種時間暴政——新晉者縱有佳釀,也難以在短期內撼動舊秩序。這種停滯并非產業乏力,而是通過抑制頂端規模的無限擴張,將競爭從量的競賽導向質的極致化和品牌的神圣化。作為神話般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旗下的產業,木桐酒莊從二級莊晉升為一級莊(1973年)耗費了近百年的努力,這便是對時間規則的敬畏與臣服——你可以不喜歡它,但必然會對其晉級背后的邏輯產生深深的敬畏。
其次是生態位的理性隔離與系統健康。制度固化了頂端的俱樂部,筆者認為這在客觀上促使資本與才智向兩個方向分流,一是向現有列級莊內部進行深度投資——追求精益求精;二是向外開拓新的、差異化的生存空間。于是,波爾多右岸的柏圖斯、李鵬等非列級巨星憑借獨特風格崛起,朗格多克等新興產區以高性價比占領大眾市場等,整個產業形成了清晰的“金字塔-梯形”復合結構——塔尖極致稀缺,中級莊、明星莊、藝術家酒莊等塔身風格多樣,大區級餐酒塔基廣闊豐饒。每一層都有其生存邏輯與消費群體,避免了所有玩家擠向高端的殘酷內卷。
第三是風土為核與規模禁忌。控制,是物以稀為珍的底線。頂級莊的規模限制通常不過百公頃已成為不成文的律令。這源于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卓越的風土是有限且不可復制的,擴大規模必然稀釋個性與純度。這種規模禁忌迫使酒莊將增長路徑從外延式擴張轉向內涵式升值,即通過提升單位價值而非單位產量來增長。它守護了產區的生態多樣性,也讓風土一詞從玄學變為可品味、可投資的具體資產。
中國酒業之困:在擴張中迷失的價值
反觀中國酒業,葡萄酒、黃酒等產業且不多說,筆者僅管窺高端白酒領域,其發展軌跡與法國模式形成鮮明反差,呈現出一種加速主義的焦慮。
一是規模崇拜與價值稀釋。過去二十年,高端化幾乎等同于漲價與擴產。名酒企業熱衷于收購、兼并、擴建產能,將歷史積淀的品牌信譽迅速轉化為產能報表上的數字。然而,物理規模的擴張速度,遠超品牌文化內涵與品質獨特性的深化速度。當稀缺性被刻意制造的限量和不斷新增的系列產品所替代時,價值的基石便開始松動。部分產區的產能已接近甚至超越生態承載與品質控制的極限,引發了對產區風味同質化的深層憂慮。
二是價格懸浮與消費斷鏈。高端酒的價格一路高歌猛進,日益與政務、商務的面子消費、社交消費深度綁定,甚至衍生出強大的金融投機屬性。價格嚴重脫離大眾日常消費場景與情感連接,形成了危險的價格懸浮。筆者認為,一旦特定消費場景收縮或投機潮水退去,缺乏堅實、廣泛的飲用文化作為承托,高昂的價格便成為空中樓閣。這與法國葡萄酒深深植根于日常佐餐、慶典、家庭聚會的生活化基礎截然不同。
三是產區概念的濫用與透支。產區本是類似法國風土的寶貴概念,但在中國卻常被簡化為營銷話術和漲價工具。熱錢驅動下,一夜之間遍地是核心產區,中小品牌爭相貼上產區標簽,卻無與之匹配的生態保護、統一標準與長期主義耕耘。產區品牌的美譽度,在被快速消費中面臨透支風險,未能像波爾多、勃艮第、納帕那樣,成為嚴苛律己、集體共榮的守護神。
四是梯隊斷層與中間塌陷,產業生態呈現倒金字塔風險。資源過度向少數幾家頂級品牌聚集,而龐大的中間層,如對應法國的中級莊、精品酒莊卻未能形成穩定、有辨識度的強大集群;大眾市場則長期陷于低質、低價競爭,或被酒精飲料快速侵蝕。健康的梯形結構未能形成,導致市場彈性不足,消費升級的路徑狹窄而擁擠。
歸途尋徑:在時光中重建理性的階梯
需要強調的是,法國列級莊的歷史并非藍圖,而是啟示錄:它指明一個偉大產業的成熟,不在于征服了多少市場,而在于建立了一種怎樣與時間共處的秩序。
中國酒業的出路,或許正在于一場深刻的轉向——
轉向一,從規模競賽轉向價值深耕。頂級品牌必須敢于設立規模邊界,將戰略重心從如何賣得更多轉移到如何成為不可替代的符號。這需要極致化品質表達,需要挖掘更精細的風土區塊,如特定窖池群、老酒資源等,以構建更深厚的文化敘事——連接更廣闊的中國美學、哲學,并勇于進行產品線的減法與聚焦,捍衛核心產品的神圣性。
轉向二,構建動態分級與理性生態。這點可借鑒但絕非照搬分級思想。由權威協會、政府牽頭,結合產區風土、工藝傳承、市場口碑、專家品評等多維度,探索建立具有公信力的、動態可調整的產區或品類內部分級評價體系,其目的不是固化階級,而是樹立標桿、明確標準、指引消費,為中間梯隊的成長提供上升通道和品質認證,激勵整個產業向上競爭。在這一點上,必須要為寧夏賀蘭山東麓產區的分級制度高度點贊,盡管目前還很青澀,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但已經拉開了酒莊分級序幕,未來可期。
轉向三,夯實大眾酒的廣闊基座。中國酒業的真正厚度,在于讓酒重新回歸日常的人間煙火,因此,要大力扶持和推廣品質優良、價格親民的口糧酒、人文酒,通過創新工藝降低糧耗與成本,通過現代設計提升審美,通過豐富的品牌故事連接地域文化與年輕情感。筆者堅信,只有大眾消費市場繁榮健康,高端酒的價值才有穩固的社會認同基礎,才能擺脫特供的脆弱性。高質平價概念,將是酒類產業未來的生存底線。
轉向四,踐行風土至上的產區主義。每個核心產區都必須成為自身生態最嚴苛的守護者和風土最虔誠的詮釋者。因此,需要制定并強制執行遠高于國標的產區種植、釀造、儲存規范;公開溯源信息,建立消費者可查詢的誠信體系;將產能規劃與生態承載力評估強制掛鉤,集體投入科研,用科學語言解讀本地微生態與風味奧秘,讓產區二字重如千金。
1855年的那份清單,其偉大不在于它預言了誰是贏家,而在于它設計了一個基于時間與規則的博弈場。法國葡萄酒產業用近一百七十年的克制,換來了全球市場的恒久權力敘事;反觀當下中國酒業,在經歷了狂飆突進的規模盛宴后,正站在一個需要重新抉擇的歷史關口——是繼續追逐規模的幻影,還是開始建造通往未來的時光的階梯?答案或許就藏在我們是否愿意慢下來,像守護一個古老葡萄園那樣,去守護價值的純粹、生態的平衡與文化的深度。
回溯“十四五”,中國酒業的困境源于前期對噸位決定地位和高價化的盲目追求,導致產能過剩、庫存高企與價格倒掛,而新一代消費者的情感消費已轉向旅行、文創等領域,傳統酒類社交與投資屬性光環正在褪去;前瞻“十五五”,行業必須從追逐虛高價格轉向構建堅實的內在價值——這包括以產區生態和開放式發酵工藝為核心的自然價值,以及用現代化語言與年輕消費者重建信任的文化價值,從而在存量市場中完成從規模擴張到價值深耕的根本性轉型。
這不僅僅是一場商業模式的轉型,更是一次產業靈魂的自我救贖。
展望“十五五”,唯有當我們的酒液中,不僅能品嘗到糧食或水果的醇香,更能品味到對時間的敬畏、對風土的忠誠以及對消費理性的尊重時,中國酒業才能真正贏得屬于自己的、波瀾壯闊的偉大年份之醇厚。

